众人到后,并没有急着走,而是先在前厅坐下来,同李千姿叙叙旧。
众多亲人一别十来年,总有些话要说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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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人之间的话题大概便是谁嫁了谁,谁婚后日子怎么样,谁的夫君又纳了妾,谁家婆婆是个刁蛮任性的货色,谁家的夫君宿柳枕花,谁家的儿子不孝顺,这些话说一说,能说上两个时辰不重样。
顾瑶姬年岁还小,同四个长辈坐到一起,听东家长李家短,只觉得脑袋发昏,李千姿就打发她先回去睡。
“瑶姬且先回去。”李千姿当着三夫人周氏、四夫人白氏和她自己母亲钱氏的面道:“你明日还要出去查案,今晚先好好休息。”
听到查案两个字,周氏、白氏和钱氏都微微顿了顿,唯独顾瑶姬没有发现自己亲娘耍的这点儿心眼儿,脆生生的应了一声后,起身离开了前厅。
待到瑶姬从前厅离开了之后,三夫人周氏便对李千姿问道:“千姿,这瑶姬怎么还要去查案啊?难不成瑶姬想做女官?”
自从万武帝登基之后,女官确实有,但是数量并不多。
“哪里是我想让她去做女官的,是圣上。”李千姿轻轻地叹了口气道:“都是自家人,我也不瞒三叔母、四叔母和母亲,你们想来也听说了,我家侯爷在路上没了。”
听到李千姿提及此事,钱氏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,只是有些神伤,道:“你受了委屈。”
钱氏只心疼自己女儿,倒是一旁的三夫人周氏和四夫人白氏却捏紧了手帕。
钱氏夫君死的早,女儿远嫁,儿子外放,她在李府早已经远离了权利的中心,对争储风波知道不多,只是一个养老的老夫人而已,但周氏和白氏却不同。
周氏在李氏一族做了三十来年的宗妇,同三爷经历了大大小小不知道多少事,她虽然是个女子,但是对朝堂也有一定了解。
三爷四爷暗地里也同周氏白氏通过气儿,这两对夫妻都知道顾平江在东水时候被二皇子所害、此次回来就是为了给二皇子找麻烦,所以今日三夫人派管家去接李千姿的时候还让管家仔细些。
但谁能想到,李千姿没接回来,只接到了一具棺材。
瞧见棺材,三夫人便明白,顾平江这是直接被二皇子给弄死了,东水肯定是出了大事,只是他们远在长安,并不知晓。
今日晚间,三爷四爷两个朝堂官员都亲自来迎接李千姿一个小辈回府,名义上是关怀这个晚辈,但是实际上也有几分探听消息的意思,很多话他们做叔父的不方便从官场的角度来问,但是却可以让后宅的女人去问。
官府总管不到一群妇人们聊家长里短吧?
瞧瞧,现在这不就探听到了吗!
“这件事情倒是有听说。”周氏放软了声调,轻声道:“圣上后来怎么说呢?”
“圣人怜悯我女儿没了父亲,又顾及东水顾氏这么多年对朝堂的贡献,故而给我女儿一个恩典,派她去和鹤刀卫一同查明此案,为她父亲正身。若是她能查明,便赏她一爵位。”
李千姿没有隐瞒这两位叔伯母的意思,因为她知道,这两位叔伯母就是两位叔父的耳朵和眼睛,有些话,她想通过这两位叔伯母、说给她的两位叔伯听。
“瑶姬虽然姓顾,但是瑶姬是我的女儿,瑶姬受圣上赏识,对我们李府也有好处。”
李千姿转而看向她的三伯母周氏,后,微微一笑道:“伯母说是不是这个道理?”
莹莹烛火照在李千姿的面上,同时也照亮了她眼底里跳跃的算计。
三夫人周氏眼珠子一转,随后对李千姿笑道:“千姿说的对,瑶姬怎么说也是咱们李府的表小姐,不能叫瑶姬在外面受了欺负,正好四弟妹家的侄子也在大理寺呢,若是有机会,定要帮衬瑶姬一把。”
一旁的四夫人白氏本来一直都没怎么出声,只竖着耳朵在听,突然间被三夫人点了个名,想明白其中关窍之后,不由得在心里冷笑了一声。
这大房刚回来的大姑奶奶想借着娘家的力气帮自己女儿站稳脚跟,这三房的三嫂嫂又觉得危险,不愿意让自己的三房涉险,反而,提出了她侄子在大理寺帮忙的事,想让她侄子先踏入到这场浑水之中,三房全身而退,大房白占便宜——哪有这么好的事儿啊?
她侄子给顾瑶姬办了事,办成了也不会得到好处,但若是办不成,她侄子要倒霉不说,还和李家没有半点关系,倒霉的只是她侄子一个人,这凭什么呀?
这三嫂嫂真是把别人当傻子!
四夫人扯了扯嘴角道:“朝堂上的事,我一个妇道,人家说不明白。”
得!四夫人不搭腔!
三夫人暗暗撇了撇嘴角,转而又对李千姿说道:“放心吧,千姿,圣上既然点了瑶姬,那就一定会对瑶姬有几分关照的,你不必担心,瑶姬那孩子是个有福气的,她定然否极泰来。”
三夫人是个聪明人,好话说尽,但承诺一句没有。
显然,她们之间有点亲情,但不多。
听见三叔母和四叔母一直在这打官腔,李千姿也没翻脸。
人人都有自己的家,人人都有自己的要紧事,总不能因为他们是亲戚,就必须无条件的帮她,她知道轻重。
有些事只要提前通个气就够了,李家人不愿意下场也没关系,只要他们不来害她的女儿就好。
“借伯母吉言。”李千姿道。
听到了要听的话,三夫人和四夫人之后便没有在大房院子里久留,找了个“天色太晚”的理由,二人便一同告别。李千姿和钱氏一同相送。
待到送走了三夫人和四夫人,钱氏便握着李千姿的手道:“你说的什么公务娘不懂。”
钱氏看着自己归家的女儿,声线轻柔的:“但是娘可以去找太后,你知道的,太后一直惦记着我,不管什么事,娘都可以替你去走一趟。”
李千姿两眼又是一红。
在那一刹那间,她有很多很多话想和她的娘说说,说她其实死过一次,说顾平江早就在外养了外室,说那外室挑衅到她府门上,说那外室的女儿害了她的女儿,说她差一点就死在东水,再也回不来。可是当她看到母亲那张,充满关怀和慈爱的眼眸的时候,这些话又被她悄无声息的吞了回去。
“娘——我能有什么事,你放心吧,女儿心里有数着呢。”
李千姿和她的母亲道。
同顾瑶姬一样,很多事儿顾瑶姬不愿意和母亲说,怕惹来母亲担心,那李千姿也有很多事儿不愿意和她的母亲说。
这天底下的母女,不管是十六岁还是三十六岁,是三十六岁还是五十六岁,他们都是一样的。
这一夜,李千姿像是幼时一样,同母亲挤在一张榻上睡觉。
不管过了多少年,只要李千姿回到母亲身边,就像是回到了家。
东水侯府不是她的家,李府不是她的家,但母亲的身边是她的家。
母亲身边的床榻太过柔软,李千姿躺在其上,沉沉的睡了过去。
睡过去的刹那,李千姿又感受到身子在往下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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感受到身子往下沉的刹那,李千姿便知道她又要做那个梦了。
那个梦一直纠缠着她,不管她愿意做还是不愿意做,这个梦都会每晚准时降临。
只是以前李千姿会强迫自己醒过来,当她在一夜间经常醒过来、几次打断后,这梦便不会再继续。
但是今日李千姿躺在自己母亲的身侧时,仿佛从母亲的身上汲取到了一部分力量,让她来面对她满是疮痍的上辈子。
李千姿没有挣扎,顺从的闭上了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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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李千姿沉浸在这个梦境之中时,三夫人和四夫人都已经回到了各自的院儿中,同自家老爷说起,在李千姿这里打探到的消息,和李千姿想借助娘家力气做事的想法。
四爷对此不置可否,只道:“鹤刀卫同我们大理寺是两套流程,不必担心。她的手伸不到我这里,有什么事还得是三哥去管。”
三爷则是个坚韧顽强的石头,他往太子和二皇子两边人中间一坐,谁都不靠,听闻三夫人这般说,他便道:“莫要掺和,且先看看这小表姑娘的本事。”
三夫人低声应下。
李府这头因为李千姿的回归而生出些许波澜的同时,皇宫之中也并不安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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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刻,戌时末。
三公主从太极殿离开,正走到东宫门口。
从外边瞧东宫,只见灯火通明,但是走到东宫殿内,便能瞧见殿内一个人都没有,连烛火都只有星星几盏。
三公主走进去时,便瞧见她那位太子哥哥坐在暗处,手里拿着一根玉扳指,一张脸上带着浓郁的愤恨和压不下去的戾气,像是用尽全力在恨全天下一般。
瞧见太子这副模样,三公主微微一顿,眉眼之中闪过几分唏嘘。
太子原先不是这样的——要说变化,还要从太子断腿的事情说起。